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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宇的博客

本博文章多为初稿。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说,初稿分文不值。有时间再补罅,修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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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会员及签约作家、《中华风》杂志社签约作家、《中华散文精粹》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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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古 镇 (下)  

2012-02-22 19:50:00|  分类: 虚构文学创作(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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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     古   镇 (下) · 习作

 

 

下·午后,赶集人早散去,镇上很冷清。

太阳从对面房顶投下一缕血色柔光。秋风拂过,半青不黄的树叶儿缠情绵绵,飘飘洒洒,散落到发着冷光的青石条路面上,轻盈曼舞,倏尔,又随风荡去。

看着落叶,大老憨宽大的额头漾起丝丝波纹。绿叶,黄叶又一季。这就是岁月,岁月不饶人啊!他觉着,自己就是眼前脱离枝干的落叶,跟不上趟了。所以,他不再去法庭,无足轻重,讨人嫌啊!

几年不见,这孩子道行渐长,满嘴“日大糊”,一口一个“指导”、“赐教”。他开口只“赐教”半句,就被顶了回来。“法庭不抓案,抓啥?正事不做做斜事?在商言商嘛!”那话倒像当年分管院长熊他。到任两月收案百十件,是大老憨一年的案件数。收案登记薄上记载的简要都鸡毛蒜皮:猪毁庄稼,猪圈占了人家地,孩子打架,狗咬人,母猪没配上窝,种猪饲养户不认账,说种猪不能白干,要配种就再付钱……这等琐碎是怎么鼓动来的?官司打的是证据。老百姓不懂如何依法获取有效证据,没证据就得承担败诉风险。有理也能输了官司,被告却因对方证据不足而侥幸取胜,岂不助长一些人动辄诉讼的积极性?甚至甘愿作“被告”。老百姓能不怀疑法律、法官的公正性?请律师要花钱,土里刨来、打工挣得的血汗花在赌气上,值吗!

农村都一律依法办事,效果不一定就好。镇上摊位自北向南几十年不变,谁在哪个位置都心里有数,很次序,这就是传统习惯,习惯便是章法,它有形无形、潜移默化,引导、约束、规范着人们。

在家读书时,镇上打破头削破脑,捅出天大纰漏,年长或威望高的到场斡旋,没有抹不平的事。进法庭这些年,他就这样“和稀泥”,虽然收案数少,但社会祥和。背理一方请对方喝餐酒,认个错,给点补偿,算挣回了面子,一个哈两个笑。非得将人家弄上法庭,坐到被告席,法庭再气势汹汹地下判,洋洋洒洒,言辞激烈地指责一通,能不伤情感?一方讨回了公道又如何?日后还怎相处?穷极不做贼,气死不打官司。一代官司十代仇。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告谁啊?他陡然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这种“和稀泥”式的调解,可否理解为一种文化现象?即“草根文化现象”。百姓的生存方式、生活习惯,以及解决纷争的方式方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以及人们的经济情况和政治局势。具有平民文化的特质,属于一种没有特定规律和标准可循的社会文化现象,是一种动态的、可变的文化现象。

想到这,他摇头苦笑着,还“文化现象”呢,“草根现象”倒差不多,不挨熊就幸事了。

案外调解,不在庭内,无需那么正规,吃喝也算不上违纪。先吃了“原告”,再吃“被告”,双方一松动,就请他们来他家搓一顿“和好酒”。干戈在酒桌上化为玉帛,饭局上理清了是非曲直。“和稀泥”也许有悖法理,但符合常理,乡亲们易接受。

那年,街后歪脖子老婆说老不死的跟侄媳妇哩哩啦啦有一腿,半年没沾她身。歪脖子一耳刮扇去,老婆带着青乌哭回娘家。像孙权、刘备出征,娘家人开一四轮“武装”上门讨伐,“赤壁之战”拉开帷幕。歪脖子伤势略重,折断一根肋骨。听人说派出所抓了人就不赔钱,歪脖子要的就是钱,告到法庭。对方也有几人轻微伤,也起诉歪脖子。两起案件同一起因,一根导火索,原被告互换,当庭如何诉称,如何辩称?一个说对方跟侄媳妇有染,一个说没染,谁来澄清这个“染”?法庭只解决诉求部分的“赔偿”,不负责澄清起因的“染”。诉称、辩称都载入法律文书,“叔公公与侄媳有染”白纸黑字,还不笑掉大牙?大老憨没有立案。他带菜,原被告出酒,分头做工作,连吃好几天,嘴都吃出了小水泡。起因很简单:歪脖子赌输了,从侄媳那借钱。怕婶子知道,侄媳就悄悄追着叔公公讨要,还常常当着婶子面将叔公公拉到外面说悄悄话。五十岁男人半年不近老婆身,人家能不起疑心?歪脖子一屁股债,魂不在身,还有心思近身干那事?

捋清原由,就对症下药。在大老憨的家宴上,双方各退一步,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各自承担。歪脖子说,只要老婆不追究他输钱责任,他等于让鬼打了,被驴踢了,不再起事,对方“武装”也高风亮节,说给“姐夫”、“姑父”打一顿不丢人。“赤壁之战”圆满收场。

敲锣卖糖各干一行。法院和公安不同,法院不问治安,问收(结)案,还讲求案后社会效果。双方服判,息事宁人,不再缠诉、上访,就是效果,收不到案件就没有效果。院领导不好说大老憨能力有限,光拿钱不干活,只是说他把法庭办成了司法所,司法局应发他一半工钱。县综治委每年考核,先进桂冠都被派出所夺去,镇上沾了派出所光。检查组说,小镇人杰地灵,社会祥和,居住环境上乘,招商引资的良好选择。因政绩突出,派出所长流水似的被提拔上调。离任的所长都请大老憨喝酒,说花红还得绿叶扶,“诺贝尔和平奖”授他憨庭长再合适不过。

鸡毛搅耳朵,让人小快活。还“诺贝尔”呢!这些年,他连口头表扬都没授过。哪个领导喜欢他这个吃家饭拉野屎,政绩平平、碌碌无为,又嗜钱如命的下级?在领导身上,大老憨未放过一次血。领导割疝气,他没去,老婆做小月子也没去。那届领导50后生人,都四十大几了,还那么如狼似虎。找啥理由不行,非得找“小月子”?也许,下属们把“小月子”看作比“大月子”更慎重。接下来一届,他依旧装憨;临退休这届,五年,一把手就笑纳过他五颗烟,是年终去审签发票时敬献的。领导抽“软中华”,他才十块一盒的“云烟”,领导看都没看,说不定他烟卷里裹的是稻草,不是烟丝。给领导上礼,钱少,拿不出手;给多,他拿不起。一个孩子打工,一个未成家,一双老人年岁加起来170

多,整天药保驾。天上掉不下乌纱。没经济实力,就没官运,“副”不能扶正,理所当然。他认命了。

在县院,也贫富不均。吃肉的吃肉,啃骨头的啃骨头,哭的哭,笑的笑。有油水的和寡淡的部门泾渭分明。服务领导的部门,领导有啥它有啥,整天吃香喝辣,除了上厕所,抬腿小车接专车送;研究室整天爬格子的那帮文人,连骨头都啃不上,最终不落个肺痨、腰肌劳损才怪呢!立案庭、审监庭、法警队能与刑、民庭平起平坐,相提并论吗?庭室负责人能与班子成员等同身价论高低吗?这就是命,不服不行。 有人得到了财富、得到了职务和领导的间的情感,却可能失去了健康和家庭;而有人虽在事业、成就和待遇上少了三分,则在生活质量、身心健康或时间、自由上多得了三分。有些东西看似不公,细细想想,也就心平气和了。­

他大名“高怀谷”只出现在会议点名薄、工资表和法律文书的屁股上。一米七八的个儿,支起一副宽厚的肩膀。国字型脸,眉毛粗浓,眉宇间透着军人的气质和农民的憨朴,两眼晶亮,嗓音洪亮。乡亲们说他“火焰头”高,妖魔鬼怪不敢近身。大老憨笑道,不是不敢近身,是他攀附不上人家。

从部队到地方,从副班长、副排长,到副连长和副庭长,他凭的是良心和实干。那个“正”子与他无缘,不憨会被气死,军人的性格也早磨光了。同事们叫他“大老憨”,家乡人尊称“憨庭长”。

主持法庭工作二十年,退休后,一级法官津贴抹了去,他只享受科员级待遇。

额上隆起的皱纹,瞬间又舒展开来。“岁月不是人生,是永恒;秋天不是季节,是内心……”他想到了哪位大师的经典名言。职级待遇体现的工资,体现不出水平和能力。既然投胎了人,披着人皮,就该具有人的诚实、善良、热忱、尽责的本性。生命不是躯体,人老不是年岁,是心性、心境。他坐不住了:再这么下去,镇上人大多成了原被告,古镇还有“祥和”可言?他依照小牛的登记簿按图索骥,去寻找当事人“和稀泥”了。

又是一个集市日。古镇依旧那么热闹,大老憨依旧那么从容:笑脸,挥手,点头……

书场里传出说唱声,唱词不是“三国”、“水浒”,是案例:曹操改成了被告某某某,刘备也被原告谁谁谁替代。说书人改行“普法”了?

茶余饭后,街坊们探讨更多的是原被告的那些事。古镇像注入了兴奋剂,涌动起来。说书人不拿政府薪水,能那么好心,甘作义务宣传员?他不信。说段案例作引子,招揽听众而已,正本说唱,还是古书上的事儿……

 

 

                                                          作于 2012·2·22· 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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